A Place For the Respected ...

我时常一个人在窗前听雨。

小时候，害怕下雨。一次和父亲回家路上，突然下起大雨，猝不及防，我们两人一路狂奔，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很疼。回到家，已然成了落汤鸡。母亲急忙帮我们换上干净的衣服。我那时又冷又饿，埋怨老天，埋怨暴雨，它令我恐惧。

后来，我却又喜欢上了暴雨。

那一次，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不一会儿，看见电闪雷鸣的景象，吓得把电视机都关了。于是开了客厅的大灯，看起书来。没过多久，只听窗户上“叮叮当当”的响个没完，接着声音越来越响，频率越来越高，我猛地抬起头，看见雨点不再是一滴一滴地，而是连续着如波浪般倾注下来，时而一道亮光闪过，令我眩晕。雷声则更为洪亮，更加震慑人心。而雨后的平静，连带着鸟儿的轻唱，似乎又将我拉回到从前，那个相安无事的情境。

为此，我不再畏惧暴雨，反而心生崇敬。

如今，格外喜欢在深夜时分，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聆听暴雨的到来。那种响彻云霄的轰鸣，剧烈的撞击声，总是试图让我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感受猛烈的炮火和撕心裂肺的嚎叫，悲壮却又豪迈，惨烈却也深刻，仿佛是一次次惊心动魄、有去无回的冒险，挑战着听觉的极限，追寻着联想的终点，探索着自由的边界……一切的一切，只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似乎就足够了。

常听人描述自己感受小雨的点滴，而我却经常不屑于此。小雨的功效，至多是使大地得到一次喘息、释放的契机，在这之后仍是无尽的烦躁与不安，喧嚣与惊扰。而暴雨，带给尘世的是一次激烈而又彻底的冲刷、洗涤。它将冲走一切烦恼，洗去种种罪恶；它奋力与顽固不化的肮脏、丑恶搏斗，一而再、再而三地击溃它们，打倒它们，禁锢它们，使它们永世不得超生。这种令人敬畏而强大的力量，净化我们的心灵，刺激我们的神经，使麻木而又淡漠的芸芸众生于顷刻间清醒复苏，重又获得理智与情感的平衡点，认真内省从而积极面对社会，面对人生。这是暴雨的显著功勋，而它从不留恋这些俗世的功名利禄，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仿佛又再次听到那个呼唤：“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problem.

                                                                                          --Shakespeare

我相信，这将是一次“大跃进”。

“大跃进”，是指那些看似是一次巨大的改进与飞跃，但实际上也可能是一种倒退与回归的事件，往往也代表着一些关键的转折点。这是一个很有趣的paradox（似是而非的悖论）。当年文革前的“大跃进”运动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不再赘述。

那么，这所谓的“大跃进”是什么呢？

源于一件小事。

我的一个好友“索要”我的随笔本，说是想好好“品味”一下。作为交换，她将自己最近创作的几篇文章拿来给我看。而正是这几篇文章，让我产生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对写作的认识，也是对自己的认识。

必须坦言，我是一个读书不多的人，过去没有充分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而现在则是没有时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的这个朋友绝对是个写作好手，我钦佩于她扎实的文学功底和细腻的描写手法，我想，这也是“书龄”长的体现吧。然而，这却并非震撼的主因。

我体会到的是一种思维模式的差异。她的作品，无论散文还是小说，如果认真去读，会发现，永远在述说着自己的故事，袒露着自己的心声，展现着自己的内心世界。换言之，主角永远是自我。复杂的是自我，深刻的是自我，耐人寻味的还是自我。这是一种若即若离的、飘忽不定的、虚幻却又精彩的自我，令人神往的极其丰富的自我。

而我的，则截然相反。我的文章，似乎永远在关注外部世界，可以是家庭、是学校、是社会、是自然、甚至是宇宙。在留意整个世界的同时，“我”已经不自觉地丧失了，存在的只是一个不断思考的、融于世界的意识形态而已。

因此，我感到诧异、震惊与恐怖。我的内心呢？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认清自己了吗？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过是男生和女生的一点小差别罢了。”这我能认同。但当我过去一直在潜意识的创作的时候，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一旦发现了自己的思维模式，挖掘出了自己的“本性”后，就无法不被一种思绪困扰：一个从来忽视自我，连自我都没有认识清楚的人，能够看得清世界，看得清社会吗？

我一直在向远处眺望，希望看得越远越好，可我这双眼睛如果本身就是被蒙蔽的，那么又如何真正看得远呢？只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罢了。

迷途的羔羊最后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进行着艰难的抉择：是继续前进？还是转向？哪条是通向真理之门的呢？

这，即是“大跃进”。

无论是继续远眺，或是转而内省，都将陷于“大跃进”的深渊：看似在前行，隐藏着由量到质的飞跃，殊不知它可能终究是一次彻底的倒退与回归。仿佛在一望无际的沙漠，心中的直线注定成为蜿蜒的曲线，脚下的道路注定通向往昔的起点，我们在一个个循环往复中迷失，认识逐步歪曲，心志逐渐麻木。突然在一个早晨，当明媚的阳光隐约照进我们的心房时，猛地发现，原来，曾经，一直在原地徘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停歇……

我相信，这将是一次大跃进。

今天，是平安夜。

现在是午夜12点，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让我难得的感受到一丝静谧与祥和。

不错，这才是平安夜应该有的感觉，宁静、安详、温馨，又不失神圣。

而这种神圣，来源于人们内心无比崇敬的心情。

这是一种对神的崇敬，一种仰望的恐惧，朝拜的虔诚，因而它是无比神圣的。

我并不想在这里探讨神的存在与否，我的内心自然有答案。但是，即使上帝真的不存在，我也宁愿他是存在的。至少，他的存在，能更多的催生一些崇敬、虔诚的心境，唤起一些返璞归真的心态，涌现一些冷静、清醒的思绪。

其实平安夜的功效就在于此，它使那些一年来被喧嚣的尘世烦扰的，时常坎坷不安的，惊慌失措的心灵得到暂时的慰藉与安抚，在茫茫夜色中获得舒缓与安逸，内心的创伤被治愈，肉体的疲惫被释放，人就这样净化着、提升着自我。当然，前提是你深刻的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卑微，寻求着更为仁慈、更加震慑人心的力量的救赎，渴望着令自己身心得以彻底栖息的彼岸……

所以，很可惜，平安夜暂且还不属于我们中国人，因为我们实在还不太懂得如何去感恩，如何去敬畏。

请允许我以下面这首歌来结束这首随想曲：

Silent Night

silent night，holy night

all is calm，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写于12月24日凌晨12点